• 2009-04-06

    聆听 - [我执]

    我记得父亲的那套《红楼梦》是线装的,分两函,每函8本。我偷看时,只能一本一本地抽出来,看完后再塞回去,换看另一本。可是我抽出一本书之后,函套就会松下来,很容易被父亲发现;为此,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,我抽出书后,把一片与一本书一样厚的海绵加在空档里,海绵的颜色又与泛黄的旧书相同,再系紧函套,很难被发现。我这样做,骗了父亲好长时间;终于有一天,他发现了,勒令我把书交出来。我交书时,偷看一眼父亲的表情,他很得意,其中似乎还蕴含着一些对我嘉许的目光。(出处

    有一天,我搭出租车,遇上一位女儿也患了小儿麻痹的司机。他女儿在1964年患病,比我晚几年。
    “开始我以为是感冒,就买了退烧药。后来看她站不起来,敲膝盖也没有反应,我想:‘完了,是小儿麻痹。’”他说。
   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,可以帮他把话接下去:“她这一辈子以后怎么办啊。”可是,他讲的下一句话却是:“我想,这下子我们的经济状况要很惨了。”
    他一路说着。
    但是从他讲“我想,这下子我们的经济状况要很惨了”开始,我脑中想的一直都是我父亲。
    我父亲在我病发的时候,想的一定不是他要花多少钱吧。
    当然他很有钱,不在乎这些。但也就因为他太有钱,最后间接因为我的缘故,而把全部家当都赔了进去。
    我第一次清楚地体会到:
    在我扭曲变形的脊椎里,每一个关节,每一节脊椎,都有他的投资,他的牵念,他的爱。
    我真是他黄金打造的儿子。(
    工作DNA之第一个把工作概念带进我生命的人)

    我 們 之 所 以 還 活 著 , 並 不 是 我 們 做 過 什 麼 善 事 或 有 什 麼 優 點 , 而 是 因 為 死 亡 還 沒 來 帶 走 我 們 , 我 們 的 生 命 因 而 都 是 死 亡 給 予 的 。 阿 奇 里 斯 腦 筋 清 楚 , 對 天 地 不 仁 有 清 明 的 體 會 。 但 這 沉 重 的 問 題 對 一 個 六 歲 的 小 孩 是 夠 艱 難 了 , 也 許 就 在 那 一 剎 那 , 小 孩 一 面 感 到 困 惑 , 一 面 卻 悄 悄 成 熟 了 。 這 是 閱 讀 與 啟 蒙 的 奧 秘 , 從 不 懂 到 懂 得 之 間 那 條 鴻 溝 , 人 總 是 突 然 間 就 跨 越 了 , 我 們 也 不 明 白 這 種 「 超 越 」 是 如 何 來 的 。
    喬 治 . 史 坦 納 回 到 房 間 裡 , 找 到 他 的 第 一 本 荷 馬 , 「 或 許 其 餘 的 不 過 是 那 個 小 時 的 註 腳 罷 了 」 , 他 後 來 當 然 也 發 現 , 福 斯 的 翻 譯 並 沒 有 遺 漏 任 何 片 段 。 那 一 個 小 時 的 印 記 , 烙 在 他 的 一 生 , 喬 治 . 史 坦 納 後 來 成 為 大 讀 書 家 , 他 看 出 荷 馬 的 智 慧 之 光 貫 穿 了 整 個 西 方 的 文 化 史 與 創 作 史 , 你 可 以 在 歷 代 作 者 的 創 作 中 看 見 蛛 絲 馬 跡 , 但 他 說 , 「 對 我 而 言 , 在 每 頁 裡 我 都 找 得 到 父 親 的 聲 音 … 。 」
    喬 治 . 史 坦 納 的 回 憶 讓 我 追 想 起 我 的 父 親 , 讓 我 相 信 童 年 時 期 的 某 個 經 驗 「 應 該 」 是 父 親 「 有 計 畫 地 」 為 我 設 計 的 一 場 試 驗 。 他 刺 激 我 早 起 , 要 我 練 習 如 何 貫 徹 意 志 , 抵 抗 睡 眠 的 誘 惑 。 最 後 我 成 功 爬 起 來 的 那 個 清 晨 , 我 和 父 親 有 一 段 田 野 間 相 處 的 美 好 時 光 , 那 個 經 驗 也 成 了 我 人 生 的 某 種 「 印 記 」 。
    父 親 不 懂 希 臘 文 , 他 不 能 像 喬 治 . 史 坦 納 的 父 親 一 樣 , 循 循 善 誘 我 讀 懂 《 伊 利 亞 德 》 , 讓 我 「 在 每 頁 裡 都 找 到 父 親 的 聲 音 」 , 但 父 親 給 了 我 一 個 訓 練 , 我 從 此 沒 有 賴 床 這 回 事 , 至 今 每 日 睜 眼 即 起 , 清 晨 四 點 、 五 點 起 來 讀 書 、 工 作 不 以 為 苦 , 我 其 實 沒 有 認 真 想 過 這 個 習 慣 曾 經 帶 給 我 多 大 的 裨 益 , 但 這 個 習 慣 , 與 未 滿 六 歲 時 某 一 個 清 晨 的 經 驗 「 應 該 」 是 有 關 係 的 。(
    人生一瞬之执子之手)

    那宁感到他多年来的恼怒和怨恨越来越强烈,越来越让人痛苦了。他记起当他小时候第一次领圣餐时,也有一些这样打扮的孩子如此取笑,但对象不是他,而是他父亲,他们也是说他瘦弱邋遢,就和他本人现在听到的一样。虽然时光流逝,但他一想到他父亲看着那些孩子围着他跳,扔在排队时踩过玫瑰花瓣,叫嚷“葡萄架子”,他的那份剧烈的耻辱感依然是那么尖锐。那种耻辱伴随了他的一生,使他憎恨每一道目光、每一声笑声。这全是他父亲的错;除了邋遢、迟钝和他瘦弱身躯的笨拙举止,他还从他那里继承过什么呢?他突然意识到,他恨他的父亲,为了他在他儿童时带给他的耻辱,为了他整个生活的耻辱和困窘。接着他又害怕了,他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否会为他感到耻辱,如同他对他的父亲感到耻辱一样,总有一天他们会用他现在看他父亲那般憎恶的目光看着他。他下了决心:“我要亲自为他们的第一次领圣餐买一套新衣服,是上等的法兰绒布料的。还要配一顶白色亚麻的帽子,一根好看的领带。我老婆也得去挑一件新的羊毛衣服,要大到她怀孕时也能穿。我们将一起走着,打扮得漂漂亮亮,来到这个教堂的广场。还要从冰淇淋车里买冰淇淋。”但是即使他们买了冰淇淋,即使他们穿了最好的衣服上街,他仍然有一种渴望,不知道怎样去满足,他渴望做某件事——比如花钱和炫耀——只要它能弥补从幼年起就一直伴随他的那种耻辱感。(
    父与子


    古人云:吾观今之文章之家,每云我有避之一诀,固也,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文也。夫才子之文,则岂惟不避而已,又必于本不相犯之处,特特故自犯之,而后从而避之。此无他,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诀,非以教人避也,正以教人犯也。犯之而后避之,故避有所避也。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,然则避何所避乎哉?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,实能犯之难也。
    最近读了一些正体的书、文,时间紧的话,只读阅读器里正体的博。文字和缓、精悍,像浊水溪、淡水河一样。读另一些书,脑子里总会出现哪吒的形象,风风火火、气壮山河,火气大、火药味重。
    古人以避犯为度量才子文章的标尺。郝、詹二人的书,我都很喜欢,二位都是财神,对金钱、文字都很精打细算。在水深火热的亚当斯密世界如鱼得水、赚得盆满钵满,也能写朗朗文字。
    哪吒还需要在亚当斯密世界里打滚一番,向散财童子学习。

    昨天翻手机的时候,发现爸爸的生日好像过了。打电话给他,他说已经过了,佯装嗔怒。我记不住他的生日,他记不住我的,扯平。
    有时候,我在想,他怎么变得那么婆婆妈妈。表哥做爸爸后,变了很多,变在哪里我说不上来,妈妈说那是“带崽婆娘三年颠,颠过三年是神仙”。听到这话的时候,感觉很怪,婆娘这个字眼和男人的历史性会晤。
    当时,我还被这份历史感震荡着,平静以后发现,我爸爸也是既婆妈又super man,super是副词,man是形容词。
    我为什么这么俗?读别人眼中仙风道骨的书都可以看到孔方先生的风骨?都是从爸爸那里沾染来的。

     

     


    这是本关于妈妈的书。我的味觉比较迟钝,吃习惯了谁的手艺,就觉得差不多了,对饭菜里的乾坤尚无见地。





    引用

    下面Blog引用了该文:
  • 一样

    Blog:让我自己飞
    2009-04-07 23:59:21

    评论

  • 呵呵,换了个强大的模板~不错不错
  • 俞晓群谈郝明义:
    明义兄又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。他讲故事的风格,就像一个电影导演述说剧情一样,生动而深刻。前不久,他写了一本书,题目就叫《故事》。这是一部个人的回忆录,文字之平和,就像一湾溪水、一缕晚霞的光影。他讲到父母、老师、朋友……没有一点夸张和修饰,读起来毫不吃力,让你的心境也自然地融入他的平和之中。不过,只有一段故事例外,那就是他讲到父亲曾经很精明、很有钱,人们都称他是“那个富翁的儿子”。在父亲50岁时,为了急于给郝明义治病,扰乱了思想,错用了坏人,钱被骗走了,生意也破产了,从此一蹶不振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郝明义并不知道这些背景,他甚至不理解父亲的落魄和甘于平庸的态度。成年后他知道了,他落泪了;我捧着他的书,也一同落泪。

    马家辉谈詹宏志:
    如果只准我用一個詞彙描述詹宏志,那便是。精準。
    文章裏,他總能用最精準的字詞解剖最複雜的概念。
    言談間,他亦總能用最精準的句子捕捉最多變的感受。
    行動上,他更總是懂得或願意在最適當的時間做最適當的事情。
    http://makafai.blogspot.com/2007/07/blog-post_7886.html

    我說過:我知道為什麼那些台灣文人朋友那麼喜歡京都了, 那是你們美好童年的重現。
    他們卻道, 不僅如此, 京都比我們那年代的日本記憶更美好更優雅, 是我們夢想裡的童年而非僅是童年的再現。
    對於其父, 或更不僅於此。遙望著那站立於寺廟前的某個日本老男人的身影, 他們幾乎錯認, 那是陪他們來到這個比故鄉更故鄉的城市的父親。男人抽著煙, 默默的看著他們, 以一種彼此都熟悉的姿態, 等著他們。
    http://makafai.blogspot.com/2007/04/blog-post_9505.html


    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。慢慢读一些形而上的书,略微读得懂,但我还不识器,纠结。
    入殓师,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位艺术工作者理想的幻灭、艺术化的重生。男一号说要是自己早些知道自己天赋的局限就好了。小时候,我就知道自己没有音乐天赋,但妈妈坚持让我弹钢琴,说是可以陶冶情操。没弹过肖邦的夜曲,车尔尼的练习曲倒是敲了很多年。不知道是初几,功课紧张了,就没碰过钢琴了。高中、大一,我听到钢琴的声音,就想吐,有被琴声扼住了咽喉的窒息感。
    有一副画面无数次在我脑子里播放:我拿着斧子对着那架钢琴狂砍。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局限了,安静地看着自己被越绑越紧。
    前段时间,妈妈说要把钢琴送人。我不同意。过去是纹身,清除纹身要花很多钱,还弄不干净。干脆就留在身上,长大了,已经不痛了,只是一个疮疤。我本来想说杀人凶手怎么可以无罪开释呢?钢琴是凶手?这个凶手也老迈了,我长大了,反而决定供养它。
    我之所以不识器,是因为88个键弹破了我的时间、眼力。
    命运被写在五线谱上。高兴、伤心,都只是一个音符。快板、慢板,都只是一个段落。升调、降调,都只是一种过度。曲子弹完了,曲谱翻过了,各人心生不同的况味,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钢琴无端有八十八个键,又会平添多少意蕴?生出多少事非?